第三章 平康坊夺魂

在李府住到第三日,凌玄溟才算把这座宅子的人心,摸出个大概。

李峤是个方正人。头一回在花厅见她,这位谏议大夫捋着胡须,不动声色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,末了,只问了一句。

"姑娘孤身从西域来,怎么连个随行的都没有?"

"路上遇了马匪。"凌玄溟垂着眼答,"随行的人散了,货也丢了。多亏令郎搭了一把手。"

"哦?"李峤捋须的手顿了顿,"马匪凶悍,姑娘一个弱女子,竟能全身而退。"

"侥幸罢了。"她答得滴水不漏。

李峤盯着她看了片刻,到底没再往下问。长安城里来来往往的胡商番客,他见得多了,一个来路不清的西域女子,留几日,便留几日。只是临出花厅,他瞥了儿子一眼——那一眼里,有做父亲的了然,也有一丝,说不清的不放心。

李征远像是没瞧见。

这几日,他总往凌玄溟这边绕。送一盏新沏的茶,问一句西域的风物,要么,就是"恰好路过"她的院子。有一回,他抱着一卷书,在她窗外的廊下站了半晌,翻来覆去也没翻过一页,最后被她一眼看破,闹了个满脸通红。

凌玄溟看得分明。他自己,怕是也说不上来,为什么。

那根千年没断的线,正牵着他,一寸一寸,往她跟前挪。

"凌姑娘。"这日晌午,他又寻了来,手里牵着两匹马,"总闷在府里做什么。我带你,去城南走走。"

她本想推。心口却毫无征兆地,一跳。

城南。

散在城南的那一缕魂气,这几日一直静着。此刻,竟颤了一下,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人惊醒,隐隐地,朝她这边应。

"好。"她起身。

——

城南平康坊,是长安最热闹、也最销金的一处地界。

酒旗招展,胡姬当垆。满街的脂粉香,混着新蒸胡饼的热气,扑得人有些晃神。歌女的软语,商贩的吆喝,马蹄踏在青石上的脆响,搅成一片盛世的喧嚣。

李征远牵着马,走在前头,回头冲她笑:"怎么样,比你们西域,如何?"

"热闹。"她只答两个字。

前世,她也在这条街上住过。就在前头拐角那座教坊里,一把琵琶,她弹了整整三年。弹到李征远那个还是白身、还没挣得半分功名的年轻人,勒马坊外,听了她整整一夜的曲子,天亮了也舍不得走。

如今物是人非。教坊的匾额换了,弹琵琶的人换了,连当年那个听琴的人,也换了一副,全然不认得她的眉眼。

"姑娘?"李征远见她停在坊口,久久不动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"这教坊……有什么稀奇?"

话音未落,坊里,一串琵琶声,淌了出来。

不是什么名曲,是坊间最常听的《春莺啭》。可那一串珠玉似的音,一落进李征远耳朵,他整个人,忽然一僵,牵马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
"怎么了?"凌玄溟盯着他。

"我……"他眉头拧起来,眼神一点点飘远,像是要透过那堵坊墙,看进很远很远的地方,"我好像,在哪儿听过一个人,弹琵琶。"

"不是这个曲子。"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自语,"是另一个。很旧。旧得我一想,心口就发闷。"

凌玄溟的呼吸,一下屏住了。

缘,动了。

前世她替他弹的那一曲《凤求凰》,隔着一千年,竟被这串陌生的琵琶声,勾了出来。她凝神去看——那一缕散在城南的魂气,正被那琴音牵着,一丝一丝,朝李征远的眉心汇去。近了。再近一点,就能和他本魂,应上。
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
那缕正朝李征远汇去的魂气,半路上,猛地一顿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,硬生生,朝反方向拖去。

一股极阴、极冷的气,不知从坊后哪条暗巷里渗出来,无声地,缠上了那缕魂。

"不好!"凌玄溟一把攥住李征远的手腕,另一只手掐诀,一道凌氏清光探出去,要护那缕魂——

迟了半步。

那缕好不容易勾出来的魂气,被那股阴冷之气一裹,一闪,没入坊后的暗巷,眨眼,没了踪影。

李征远晃了晃,扶住马鞍才站稳,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
"我……刚才怎么了。"他喘着气,"眼前,一黑。"

"无事。"凌玄溟稳住他,声音却沉到了底。

她盯着那条空荡荡的暗巷,指尖上,还残着方才那股阴气的凉。

那不是野鬼。野鬼没这份心机,更不敢当着凌氏的面抢魂。是有东西,藏在这长安城里,跟她抢祁夜的魂——而且抢得又快又准。它比她,更早知道,这一缕魂,什么时候会被勾出来。

"姑娘,你的脸色,好难看。"李征远缓过神,反倒来关切她。

她收回目光,扯出一点笑:"无妨。城南风大,回府吧。"

——

回到李府,天已擦黑。

李征远那半缕被人硬拽走的魂气,伤了本源,一进门就撑不住,歪在榻上,发起了低烧。人半梦半醒,嘴里翻来覆去,只念一句"别走"。

凌玄溟守在榻边,指尖搭上他的腕。

脉里那一线属于祁夜的今生魂气,比昨日,淡了。方才在平康坊被夺走的,正是好不容易要凝回来的那一缕。一夺,等于把她三日的功夫,抹去了大半。

她闭上眼,把方才沾在指上的那点阴气,一寸寸,捻开来看。

冷。腥。里头,还缠着一丝极细、极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缕焦味。像什么东西被烈火燎过之后,又在阴冷里,泡得太久。

凌玄溟的眼睛,骤然睁开。

天火。

戈壁那一夜,祁夜是替她挡女娲的补天天火,才魂飞魄散的。那半缕阴气里裹着的焦味,正是天火,烧过的痕迹。

跟她抢魂的那个东西,身上带着女娲的天火。

一千年前的长安,怎么会有女娲的天火。

她盯着窗外那片沉下来的夜,指尖,一点点收紧。

除非,当年斩断她与李征远那段"生生世世"之约的,本就是女娲的手。那只从千年之后伸回来、写她命册的手,从头到尾,没松开过。

榻上,李征远烧得难受,无意识地,伸手来抓。凌玄溟没躲,任他攥住了自己的手。

"别走。"他闭着眼,眉头皱得死紧,声音含混,"这一次……换我护你。"

还是那一句。

魂散了,被夺了,隔了一千年,他那点想护她的念头,钉在魂里,怎么烧也烧不掉。

凌玄溟反手握住他,另一只手覆上他滚烫的额,一缕清凉的凌氏灵力,渡过去,替他压那虚火。

"这一次。"她低声,一字一字,"不许你,再走在我前头。"

"该我,把你接回来了。"

窗外,夜色深沉。长安城万家灯火,看着一派太平。

可凌玄溟知道,这满城灯火之下,藏着一个带着女娲气息、专等着夺祁夜魂的东西。

它抢先了一步。

但也是第一次——露了行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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