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李府故人
李征远,把凌玄溟请进了李府。
李府在长安城东的安仁坊,是一座三进的宅院。青砖黛瓦,庭中一株老海棠开得正好,落了满地的胭脂色。廊下挂着几只鸟笼,仆役进出,井井有条,处处透着世家门第特有的、不显山露水的体面。
李征远的父亲李峤,官居谏议大夫,为人方正,在长安清流之中,颇有几分刚直的清名。李征远是李家独子,年方二十,尚未娶亲,正闭门苦读,备着来年的春闱。
一路行来,凌玄溟那双清冷的眼睛,始终不着痕迹地,凝着身侧这个引路的年轻人。
她感得分明。
祁夜那一缕散落的魂气,最浓的一处,正萦绕在李征远的眉心、识海之间。
祁夜是他的转世。那缕今生之魂散落回来,最近的归处,自然是他前世的本魂。
只是太散,太淡,此刻还只附在他识海之外,像一层极薄的雾。他自己浑然不觉,旁人更看不出。
凌玄溟在心里,飞快盘算。
要让祁夜那缕魂重聚,就得先唤醒李征远前世今生之间,那一线未断的缘。缘一通,散落的魂气才会被牵引回来,与他本魂相融。届时,她再寻一个法子,把那一缕与李征远本魂相融的"祁夜",剥离出来,带回千年之外。
这是一条,从未有人走过的路。凶险重重,稍有差池,不但祁夜那缕今生之魂会散,连李征远这一世的本魂,都可能受牵连。
可她没有退路。
行至一处雅致的客厅,李征远命人奉上香茗,请她入座。他自己在下首坐了,那双清朗的眼睛,含着笑,望着她。
"凌姑娘,你说你我是故人。"他开口,语气温和,"可李某自问,记性向来不差,却怎么也想不起,曾在何处,见过姑娘。"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恍惚。
"只是一见姑娘这双眼睛,李某这心里,就……莫名一动。"
"像是隔着很久很久的光阴。"他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飘远,"那光阴的另一头,有一个人,一直在等着我。等得,很苦。"
凌玄溟那端着茶盏的手,一颤。
千年断缘,未绝。
饶是李征远此刻不认得她,那一线深埋识海的缘,却仍让他一见她,便觉熟悉,便觉心动。
"李公子。"她放下茶盏,那双清冷的眼睛望着他,"你,可信前世今生?"
李征远怔了怔,随即笑了。
"读书人,敬鬼神而远之。这前世今生之说,李某本是不大信的。"他摇了摇头,那笑意里,却又掺进一丝说不清的怅惘,"只是……这一年来,我总做一个很怪的梦。"
"哦?"凌玄溟不动声色,"什么样的梦?"
"梦里,是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城。"李征远说着,眼神飘远,像是又坠回了那梦境里,"城里有高得望不到顶的楼,一片一片,密密麻麻。有不用马拉、自己就能在道上飞跑的铁车。天上……天上还有会飞的铁鸟,轰隆隆地,从云里穿过去。"
凌玄溟那双清冷的眼睛,猛地一缩。
高楼。铁车。铁鸟。
那是千年之外的末世,是祁夜那一世见过的长安、香港。那一缕散落回来的今生之魂,虽还未与李征远的本魂相融,却已把一星半点今生的记忆,渗进了他的梦。
"梦里,还有一个人。"李征远的声音,愈发恍惚,那双清朗的眼睛望着她,忽然一顿。
"一个……一袭玄衣、眉目清冷的女子。"
凌玄溟的呼吸,一滞。
"她站在一片火海里,冲着我哭。"李征远蹙起眉,像是那梦境让他心口发疼,"我看不清她的脸。只记得,我好像,对她说了一句——"
"换我护你。"
"哐当"一声。
凌玄溟手一抖,那一只青瓷茶盏,落在地上,摔得粉碎,茶水溅了一地。
"凌姑娘!"李征远一惊,忙起身。
凌玄溟却怔怔望着他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泪如泉涌,怎么也止不住。
是戈壁。是天火。是祁夜散前,那最后一句话。
他那散落回来的魂,把那一瞬也一并带了回来,酿成了这一年,他夜夜重复的怪梦。
"李公子。"她望着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一字一句,"那个梦里的女子——"
"是我。"
李征远那一双清朗的眼睛,猛地睁大,望着眼前这个落泪的、一袭玄衣的女子。
那一颗心,那一线深埋千年的缘,在这一瞬,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一撞,让他那隐隐附在识海之外的今生魂气,忽然,亮了一亮。
缘,动了。
凌玄溟透过泪光,看得分明——祁夜那散落的魂气,因这一撞,凝聚回来一丝。极淡,极微,若不是她凝神去看,几乎觉察不到。
可那是第一丝。
千里之行,就从这第一丝起。
"李公子。"她站起身,那双含泪的眼睛里,破釜沉舟的光一寸寸亮起,声音虽抖,却坚定得像铁,"你我之间,有一段隔了整整一千年的缘。"
"我逆尽千年时光,回到这长安——就是为了,把那一段被人硬生生斩断的缘,重新,接起来。"
"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。"她望着他,眼底是千年的情,也是千年的诀绝,"从今日起,我会留在长安。留在你身边。"
"直到——"她一字一句,"把你那一缕走散了的魂,一丝一缕,都替你,接回来。"
李征远望着她,望着她那含泪却亮得惊人的眼睛,只觉心口那一线说不清的缘,被这一番话,撞得生疼。
他是个读书人,从不信怪力乱神。搁在往日,"荒唐"二字,早该脱口而出。
可此刻,望着这个落泪的女子,望着她那双他"好像认得"的眼睛,那两个字,他怎么也,说不出口。
"我不知道。"他最后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"你说的前世今生,我一个字,也不懂。"
"可——"他望着她,那双清朗的眼睛里,第一次认真起来,"你这一哭,我这心口,就疼得厉害。"
"像是……真欠了你什么天大的东西。"
他吸了一口气,一字一句。
"你留下罢。这一段缘,是真是假,是人是鬼——"
"我陪你,查个明白。"
凌玄溟望着他,泪,落得更凶了。
千年前,是她等他。千年后,是他欠她。如今绕了一整圈,又回到了这一句——"我陪你"。
只是这一次。
她在心里,一字一句地,对自己发誓。
这一次,她绝不会,再让他,走在她前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