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慈航圣母祠

李征远那一场烧,退得比谁都意外。

第二日晌午,他就下了榻,除了脸色发白,竟像没事人一样,还问家里厨下,要了两碗汤饼,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。李峤瞧着儿子这一夜之间的"怪病怪愈",眉头,皱得更深了。

那晚饭桌上,一家人对坐。李峤放下箸,忽然开口。

"征远,那位凌姑娘,究竟是什么来历。"

"父亲,我说了,是西域来的故人。"李征远头也不抬。

"故人。"李峤盯着他,语气沉了几分,"你连她姓什么、家住何方,都答不上来。她一来,你就夜夜做怪梦,昨日又平白,烧了半宿。"

李征远握箸的手,顿了顿。

"为父不是要赶客。"李峤压低了声音,"救命之恩,李家记着。只是这女子身上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……不干净。为父为官二十载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。她那双眼睛太静,静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。"

"你且,离她远些。"

李征远没应声。

他也说不清。理智上,父亲句句在理。可只要一想到让凌玄溟走,他心口,就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,闷得喘不上气。那种感觉,比高烧还难受。

半晌,他才开口。

"父亲,再留她几日。"他一字一句,"等她……把要办的事办完。"

李峤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张了张嘴,终究,只叹了口气,没再逼。

这些话,凌玄溟在廊下,都听见了。

她没有恼。李峤是明白人,护子之心,也在情理。他说她"不干净",倒没冤枉她——她这一身逆时千年、沾着末世血火的气息,本就不是这盛世大唐该有的东西。

只是有些事,由不得旁人拦。

那半缕被夺走的魂,她一定要,追回来。

——

三更。李府上下,都睡熟了。

凌玄溟一身玄衣,没入夜色,翻墙出府,循着那日沾在指上的焦味,一路往西。

那股阴冷带焦的气息,寻常人闻来什么也没有。落在凌氏秘法里,却清清楚楚,像一条淡淡的墨线,在长安纵横交错的坊墙之间,蜿蜒延伸。

夜里的长安,褪去了白日的繁华,静得只剩打更人的梆子声,一声,一声,敲在空巷里。凌玄溟贴着墙根,循那条墨线,穿过一条又一条空巷,越走越偏,最后,停在了西市尽头,一座祠庙之前。

祠不大。庙额上,三个字,鎏金新漆——

慈航圣母祠。

三更半夜,这祠里,竟还亮着灯。香火气顺着门缝,丝丝往外冒,浓得呛人。凌玄溟贴在墙根,往里望去。

一进小院,青烟缭绕。院子当中,立着一尊丈许高的女神像,慈眉善目,垂眼俯视众生,怀里,还抱着一个婴孩,一副救苦救难的模样。

神像脚下,密密麻麻,跪了几十号人。

三更天了,这些人还在磕头。一个个眼神发直,嘴里念念有词,脸上,是一种凌玄溟太熟的东西——

被抽了心的信众,才有的狂热。

她的瞳孔,一缩。

千年之后,女娲那些"万民庇护"的白殿里,跪着的,就是这一副面孔。一模一样。

香火。信仰。人心。那一套收割苍生的把戏,竟原封不动,搬到了这一千年前的长安。

凌玄溟凝神,再看那尊神像,指尖,倏地一凉。

神像本身,没什么。可那神像眉心一点朱砂里,隐隐盘着一丝极细的赤色气焰。

那气焰,她认得。戈壁那一夜,她眼睁睁,看着它焚散了祁夜。

天火。

女娲的补天天火,被人取了一丝,封进这尊"圣母"的眉心,借着满祠香火,日夜温养。而那半缕从平康坊夺走的祁夜魂气,此刻正被这一点天火吊着,缠在神像怀里那婴孩身上,一丝丝,往里渗。

它不是要毁那缕魂。

它是要把祁夜散落的魂,一缕一缕,收进这尊像里,喂给那一点天火。等收齐了,就着天火一炼——

祁夜,再没有归位的一日。永世,散在这尊假神怀里。

凌玄溟的手,握成了拳。

她几乎就要破门而入,把那尊像连同那一点天火,一并砸个粉碎。

理智,却在最后一刻,拽住了她。

不能。这祠里几十条活人的魂魄,都被那尊像用香火拴着。她此刻硬砸,那一点天火受激反噬,先炸的,就是这满院跪着的信众。何况——她还没弄清,主持这祠的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
就在她盘算之际,正殿的珠帘,"哗啦"一响。

一个一身缟素、身姿窈窕的女子,从帘后,走了出来。

那女子生得极美,眉眼慈和,唇边噙着笑,看着不过二十出头。可她一现身,满院跪着的信众,齐齐叩首,声浪如潮。

"圣女——"

那被唤作圣女的女子,抬手虚扶,声音温软得能滴出蜜来。

"都是苦命人。圣母慈悲,会护你们的。"

凌玄溟藏在墙外的暗影里,死死盯着她。

那女子周身干干净净,是个活人,看不出半分妖气。可当她转过身,目光淡淡扫过院墙这一带时——

凌玄溟分明看见,她那一双慈和的眼睛最深处,掠过一丝,与这满院慈悲格格不入的、冷得像千年玄冰的东西。

那双眼睛,在笑。

也在,找。

凌玄溟的呼吸一凝,正要退开——

"哪位贵客。"那圣女忽然停下脚步,也不回头,唇边笑意不减,声音却清清楚楚,飘出了墙外,"三更夜访,怎么不进来,上一炷香。"

凌玄溟的心,猛地一沉。

她被发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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