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雪夜别回头
林晚栀按下快门时,香槟塔正好塌了。
最上面那只杯子先歪,杯脚磕在下一层杯沿上,清脆的一声,像有人在金斯利大学建校一百七十周年的致辞里敲碎了一颗牙。金色酒液泼过白桌布,穿燕尾服的校董们纷纷退开,摄影区却同时往前挤——她没动。
取景框中央,一只男人的手从倾倒的杯塔旁收了回去。手腕压着雪白袖口,袖扣是银色的,雕成衔尾蛇。那只手的主人没看杯子,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宴会厅西侧的小门上。
林晚栀跟着望过去,只看见玛雅的红裙摆刚消失在门后。
"Lin,拍校长。"身旁的校报主编利亚姆用胳膊碰她,"我们的读者不关心杯子怎么死的。"
她把镜头转向讲台,焦点却迟了半拍。十分钟前,玛雅还趴在她肩上抱怨高跟鞋,五分钟前说那杯姜汁汽水味道怪,现在连装着手机的手包都落在椅子上。
讲台上,格兰特校长正在感谢哈特基金会。聚光灯扫过第一排——诺亚·哈特坐在他父亲身侧,黑色礼服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二十二岁,是金斯利冰球队的队长,也是这所学校所有宣传册都舍不得裁掉的人:成绩、家世、面孔,没一项允许摄影师失手。
但林晚栀的镜头从他脸上移开时,看见他右手指节破了一块皮。
像刚打过什么。
西侧小门在侍者身后合拢。她摘下胸前的工作人员证,塞进口袋。
"我去洗手间。"
"相机给我。"
"三分钟。"
利亚姆还没来得及抓她,林晚栀已经贴着宴会厅边缘走了出去。
门后不是洗手间,是通往老图书馆地下档案区的服务楼梯。墙砖刷着上世纪留下的暗绿釉,暖气管从头顶横过去,震得积灰簌簌往下落。宴会厅里的弦乐被门隔成模糊的一团,只剩低音提琴一下下顶着墙。
楼梯转角有一只空杯。杯底黏着半片青柠,杯壁上留着玛雅的唇釉。
林晚栀蹲下,没碰杯子,举起相机拍了两张。
地下传来男人的声音——
"你喝多了,我送你回去。"
"我没……我没喝酒。"
玛雅的声音软得不像她。
林晚栀从楼梯扶手的缝隙往下看。档案室门口,玛雅靠着墙,脸颊红得反常。一个金发男人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正从她手里抽学生卡。男人侧过脸,她认出来:艾德里安·科尔,校董科尔先生的独子,学生联会副主席。
他今晚佩戴的,正是衔尾蛇袖扣。
"玛雅。"她叫了一声。
艾德里安抬头,笑意在他脸上停得很稳,像早知道有人会来。
"林小姐。"他说,"你朋友不太舒服。"
林晚栀没往下走。她站在第四级台阶上,背后是能推开的防火门,右手握着相机,左手已经按亮手机。这里没信号,紧急呼叫只转了半圈。
"把她的卡还给她。"
"我只是想知道她住哪一栋。"
"她和我住。"
艾德里安看了一眼怀里几乎站不稳的玛雅,语气甚至称得上体贴:"那正好。你下来,我们一起送她。"
楼梯下方还有一扇门,门缝里露出半截黑色皮鞋——有人在里面。
林晚栀把相机举了起来。
快门声在狭窄楼道里格外清楚。艾德里安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。
"删掉。"
"先放人。"
"你在美国待了多久?"
"六个月。"
"那你应该学会一件事。"他扶着玛雅往前一步,"镜头拍下来的不一定是真相。可一张惹麻烦的照片,足够让一份奖学金消失。"
她没答,在算距离——四级台阶,三米半。艾德里安穿皮底鞋,玛雅的重量压在他左侧。林晚栀把相机甩带绕紧手腕,身体往防火门方向偏了半寸。
下一秒,档案室的门被人从里面踹开。
艾德里安只来得及回头,拳头已经砸在他颧骨上。他撞上墙,玛雅往下滑。林晚栀冲下两级台阶,没接住——有一条手臂比她更快地托住玛雅,把 人送进她怀里。
"带她上去。"
诺亚·哈特站在档案室门口。领结不见了,衬衫领口松开,右手的伤口裂得更深。灯管从他眉骨上方投下一道硬影,那双灰蓝色眼睛没看艾德里安,只扫了一遍玛雅的呼吸、手腕和瞳孔。
"叫救护车。"他补了一句。
"这里没信号。"
"楼上东门有。"
林晚栀扶住玛雅。艾德里安抹了一下嘴角,舌尖顶着腮,笑出了气声:"你确定要让她上去?她相机里可不止有我。"
诺亚这才看向镜头。她的食指还压在快门上。刚才那一拳,她拍到了。
"存储卡给我。"诺亚说。
"不行。"
"你想救她,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。"
"我能边走边救。"
诺亚看了她两秒。这两秒里,艾德里安已经站直了,楼上传来急促脚步,宴会厅的保安在喊谁触发了地下警报,玛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林晚栀衣袖,指甲冰凉。
诺亚走上来,没有抢相机,先脱下礼服外套裹住玛雅,又把自己的手机塞进林晚栀手里。屏幕上是拨号界面,信号一格。
"九一一已经接通。告诉他们她喝了什么,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意识。"
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询问。她下意识低头——相机忽然一轻,诺亚单手卸下了存储卡。动作快得像他在冰场上截走一只无人看守的球。
"还我。"
"医院见。"
"诺亚!"
他已经转身挡在楼梯中间。保安从上面下来,艾德里安在下面整理袖口。两拨人隔着诺亚对峙,谁都没先开口。他偏过脸,声音压得很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