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崖底三月
叶惊澜在落魂崖底，一待就是三个月。
他没有急着爬上去。他很清楚，凭他此刻这点微末的修为，就算爬回叶家，也不过是被叶承宗，再踩一次的下场。上一次是踹下山崖，下一次，未必还能这么好运，从崖底活着爬回来。
“急什么。”剑烬也是这个意思，“你才刚摸到炼体境的门槛。一柄剑，锋不锋利，不看它出鞘多快，看它，淬得够不够狠。”
“崖底就是你的炉。你自己，就是,那块，要淬的铁。”
于是，叶惊澜留了下来。
落魂崖底，看似是个死地，实则别有洞天。崖壁背阴，常年不见阳光，却因此，聚了一股极为浓郁的阴寒灵气。这种灵气，对寻常武者是毒，吸多了会伤及根本；可对叶惊澜的剑脉而言，却是绝佳的淬炼之物。这股阴寒锋锐的灵气，与他冷冽的剑气，天生相合。
他每日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盘膝而坐，引这股阴寒灵气入体，一遍遍，淬炼自己的剑脉。
起初，那阴寒灵气霸道刺骨，每引一次，都疼得他浑身冷汗。可他咬着牙，一次也没停过。三年的白眼，逼出了他一身，比谁都能扛的韧劲。
剑烬看着他这副,不要命的架势，起初还讥诮几句，后来，也渐渐,收了声。
“你这性子。”一日淬脉之后，剑烬忽然道，“倒是,和我年轻时，有几分像。”
“我年轻时,也是个,连自己命都不当回事的疯子。”它缓缓道，“认准了剑道,便一头扎进去,谁拦,我砍谁。”
叶惊澜没接话。他从这句话里，听出了一丝，剑烬难得流露的情绪。
“你说,你死在一场算计里。”他忽然问，“是,什么样的算计？”
剑烬沉默了很久。
“时候未到。”良久，它才淡淡道，“你现在,连炼体境都没圆满，知道了,也无用，徒增心魔。等你,有资格,踏上那条路了,我，自会,告诉你。”
叶惊澜没有再问。他知道，有些事，急不来。
崖底的日子，苦，却也充实。
除了淬脉，他还要解决,活下去的问题。崖底没有吃食，他便循着水声，找到一处，从崖壁裂缝渗出的泉眼，又在乱石缝里，捉些盲眼的石鱼、采些背阴处的野菌充饥。
有一回，他在崖底最深处，一处终年不见光的水潭边，发现了一株，通体幽蓝、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草。
“寒魄草。”剑烬一眼认出，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，“万年前就极罕见的药草，能凝练灵气、洗伐经脉。没想到,这崖底,还藏着这么一株。”
“运气不错，小子。”它道，“采下来,炼服了。对你淬脉，大有裨益。”
叶惊澜依言，小心地，将那株寒魄草采下。
只是他不懂炼药,便按剑烬的指点，寻了个避风的石洞，捡来枯枝，生起火，用一只捡来的破陶罐，将寒魄草，连同几味崖底寻到的辅药，一同,熬煮。
熬出的药汁，苦得钻心，寒气逼人。叶惊澜一饮而尽。
那股寒气入腹，先是一凉，随即，化作一缕缕精纯的灵气，顺着他的剑脉，游走全身，将他这三年被慢待、被折磨得亏空的根基，一点一点，补了回来。
服下寒魄草的那一夜，叶惊澜的修为，一举突破，圆满了炼体境。
三个月的苦修，加上寒魄草的机缘，让这个曾经的废脉弃子，从武道门外的门外汉，稳稳踏入了炼体圆满。
这个境界，在叶家那些天才眼里，或许不值一提。叶承宗十岁便已开脉，如今更是灵动境的高手。
可对叶惊澜而言，这一步，是他用三年的隐忍、三个月的血汗，一寸一寸，走出来的。
淬脉之余，叶惊澜也没闲着。他向剑烬，讨教剑法。
“剑法？”剑烬起初有些嫌弃，“我这万年剑帝的剑，岂是你这炼体境的蝼蚁，学得来的。”
可架不住叶惊澜,日日缠着问。剑烬无奈，只得，先教他一套，最粗浅的入门剑架——它说，这是它当年,刚入门时，师父教的第一套剑，唤作“斩星”。
“斩星,共九式。”剑烬道，“看着简单,却是,一切剑道的根基。一招一式,你都得,练到,融进骨子里。”
“将来,你的剑,能走多远，全看,这九式的根，扎得,多深。”
叶惊澜寻了一根，崖底的枯木，削成木剑，日日练那九式斩星。
他没有灵气充沛的天赋，没有高深的功法，甚至连一柄像样的剑都没有。他有的，只是,一根木剑，九式最粗浅的剑招，和一具，刚淬出剑脉的身子。
可他练得，比谁都狠。
一式斩星，寻常弟子练个几百遍，也就腻了。叶惊澜，每一式，练上万遍。木剑挥断了，就再削一根。手掌磨破了，血,浸透了剑柄，他缠上布，接着练。
三个月下来，那九式斩星，被他，练到了炉火纯青。
剑烬冷眼看着，起初不以为意，到后来，那点讥诮，渐渐,变成了,一丝,连它自己都未察觉的,郑重。
“你这份狠劲。”一日，它忽然道，“比天赋，难得。”
“天赋是天给的。可这份，把自己往死里逼的狠劲——”它缓缓道，“是,你,自己,挣来的。”
“小子,记住。剑道一途，天才如过江之鲫，可真正,能走到最后的，从来,不是,天赋最高的那个。”
“是,最狠、最韧、最不肯认命的,那个。”
叶惊澜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剑，重重，点了头。
三个月的崖底苦修，终于，到了尽头。
这一日，叶惊澜盘膝于崖底那处水潭边，缓缓睁开眼。他伸出手，凝神——
一缕肉眼可见的、青灰色的剑气，在他指尖，凝聚成形，锋锐,吞吐。
炼体圆满。剑脉初成。斩星九式，大成。
他站起身，望向那高不见顶的崖口。
三个月前，他是被人踢下来的死狗。三个月后，他要，自己，爬上去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叶惊澜一字一句，眼里，是淬过血火的沉静。
“叶承宗，苏漓，还有那座，把我弃如敝履的叶家——”
“我，回来了。”
他没有走那条,来时坠落的绝壁。他循着崖底一条，隐蔽的裂缝，一路向上，攀爬。剑脉初成的身子,比三个月前，强了何止十倍。那些嶙峋的岩壁，在他手下，如履平地。
半日后，一身破烂、却眼神灼灼的少年，重新，站在了落魂崖的崖口。
风,从崖口吹过，掀起他的乱发。
远处，叶家那座恢弘的家族，在夕阳下，静静矗立。
叶惊澜望着它，缓缓，攥紧了手中的木剑。
而就在这时，他的耳朵，动了动。
崖口不远处的一片密林里，传来一阵，压抑的打斗声，还有，一声，女子的，闷哼。
叶惊澜眉头一皱，循声，望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