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墙头那只鸟的主人

京城最好的仵作,三天前死了。

死在自己家中,无伤,无毒,面色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顺天府的老仵作验了半日,报了个"痰厥暴亡",草草收了案。这个结论,全京城信了九成九。

裴岐是不信的那半成里的人。

此刻他坐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,临窗,面前一盏茶凉了大半没动。他手里捻着一根极细的银针,针尖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蓝——刚从那"痰厥暴亡"的老仵作后颈发际里,挑出来的。

一根针,扎在风府穴下三分。进针的角度刁,深浅拿捏得毫厘不差,扎完拔出来,针眼被人用某种药水抹过,半日就平了。寻常人验尸,翻开头发也看不出。

“会这一手的,”裴岐把银针在指间转了半圈,声音很轻,像是自语,“这京城里,我数得出三个。”

他对面坐着个穿短打的汉子,膀阔腰圆,偏偏说话细声细气,是他手底下的人,唤作阿七。“大人,那三个是谁?”

“一个死了半年了。”裴岐把针收进袖中一个软套里,“一个跟着老侯爷在北边戍边,脱不开身。”

“那第三个?”

裴岐没答。他抬眼望向窗外。
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隔着一条街,一座朱漆大门的高墙宅院,静静卧在午后的光里。门楣上一块褪了金的匾——镇北侯府。

阿七的脸色变了:“大人,您是说……侯府里,藏着个会这手绝活的人?可镇北侯府是武将门第,代代提刀上马的,跟这种阴柔的杀人手段……不搭啊。”

“不搭。”裴岐重复了一遍,唇角动了一下,那不算笑,“所以才有意思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就在这时,一道墨色的影子从侯府方向掠过屋脊,稳稳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——是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鸦,眼睛亮得反常。这鸦是他亲手养的,认路、认人,能钻别人钻不进去的院墙。

裴岐从鸦腿上取下一小卷纸。纸上是他派进侯府盯梢的人今早递出来的:镇北侯府的痴傻大小姐,昨日落水,捞上来了,没死。

这本是桩不入眼的小事。侯府的家务事,一个傻小姐落个水,和他追查的仵作命案八竿子打不着。可他派进去的那人,在纸的末尾多添了一句:

“落水后,大小姐当众指认庶妹按其入水,吐字清楚。观其眼神,不似痴傻。”

裴岐捏着这张纸,站了很久。

一个痴傻了八年的小姐,落一次水,就"不似痴傻"了。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病。要么是从前装傻,要么是如今装醒。无论哪一样——一个能在生死关头忽然清醒、还懂得当众"指认"、懂得吐字清楚地把水搅浑的人,都不简单。

而这个不简单的人,恰好住在一座,可能藏着杀人凶手的侯府里。

“阿七。”

“大人。”

“我要进侯府一趟。”

阿七一愣:“进侯府?咱们没由头啊。侯爷不在京,府里是二房当家,跟咱们又没交情,硬闯……”

“不用硬闯。”裴岐把那只信鸦轻轻抛回天上,看它盘旋着飞回侯府的方向,“镇北侯府三天两头有下人得急病、闹时疫——一个连主子都能慢慢喂傻的地方,下人死几个算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日,就会有一个侯府的门房,暴毙。顺天府接了报,总得派个懂验尸的过去。”

阿七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,您要……”

“我什么都不用做。”裴岐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那座府里,本来就死人。我只是,去得比往常勤一点。”

他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侯府。

“那位忽然清醒的大小姐,”他说,“我倒想会一会。看看她是真醒了,还是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“——还是,早就醒着,只是从前藏得比谁都好。”

沈知微是在第二天午后,头一回听说"裴岐"这个名字的。

送这个消息进来的,还是青禾。小丫头这两日像是变了个人,跑腿打探格外上心——大概是那碗倒进花圃、把海棠毒蔫了的姜汤,把她也吓醒了。她凑到床边,声音压得极低:

“大小姐,府里出事了。前头看门的刘伯,今早死在门房里了。”

沈知微正就着窗光翻生母那本脉案,闻言,翻页的手停住。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说是……睡过去就没醒。”青禾道,“可蹊跷的是,二老爷本想按老规矩,说句‘急病’就抬出去埋了,偏巧顺天府来了人,说是近来京里接连有‘睡死’的案子,上头交代凡遇暴毙都要验一验。府里拦不住,只好让人进来了。”

顺天府的人。验尸。

沈知微放下了册子。

“来验尸的,是什么人?”

“奴婢打听了,”青禾道,“说是个年纪不大的官儿,姓裴,叫裴岐。听说是……是宫里那位新登基的皇上跟前的人,专管些见不得光的差事。府里上上下下都紧张得很,二老爷脸都绿了。”

宫里的人。专管见不得光的差事。为了一个门房的死,亲自进侯府。

沈知微的手指,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一个看门的老仆睡死,值得皇帝跟前的人亲自来验?除非,这个姓裴的,要验的根本不是刘伯——他是借着刘伯的尸首,进这座府里,来看别的东西。

而昨天,当众"清醒"、指认庶妹的那个人,是她。

墙头那只怪鸟,那双盯着她看的眼睛……

沈知微忽然想起来了。她掀开被子,就要下床。

“大小姐您干什么去!”青禾慌了,“您身子还没好——”

“扶我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去门房。”

“不成不成!”青禾几乎要哭,“那是死了人的地方,晦气!再说验尸是官府的事,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凑过去,传出去要坏名声的!二老爷会罚——”

“青禾。”沈知微回过头,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又亮又静。青禾的话,一下子被那目光堵回了喉咙。

“你信不信,”沈知微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个姓裴的进这座府,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
青禾张大了嘴。

“既然他想看我,”沈知微由着青禾替她披上外裳,自己扶着床沿,一步一步,慢慢地站直了身子。这具虚弱的身体晃了晃,她硬撑着没倒,“那就别让他等急了。”

她要抢在这个姓裴的、把这座府里所有的秘密都摸清之前——先见他一面。

因为这座府里,想弄清"死人"到底怎么死的,除了他,还有一个人。

那个人,就是刚从寒潭里被捞上来的她自己。

一个宫里来的、专查阴私的酷吏,和一个前世替死人说话、今生要替生母翻案的女法医,就要在一具还没凉透的尸首旁边,撞上第一面了。

沈知微扶着青禾的手,跨出了听雪苑的门槛。

门外的天,终于透出一点稀薄的日光。

(第三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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