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寒潭里捞回来的人
死过一次的人,最先醒来的是鼻子。
沈知微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血腥味,混着水草的腥气,还有一点点甜——那是自己肺里往外冒的血沫子。她这辈子闻过太多种血。动脉喷出来的血是烫的,尸体里泌出来的血是酸的,而此刻堵在她喉咙口的这一口,是凉的,带着塘泥。
凉的血,说明这具身体在水里泡了不短的工夫。
她没急着睁眼。三十一年的法医生涯,加上更早之前那些不能对人讲的经历,教会她一件事:醒来先别动,先听,先算。谁在你身边,几个人,站着还是蹲着,喘气匀不匀。活人跟死人打交道久了,反倒对活人格外提防。
她听见水声。有人正把她从水里往岸上拖,抓着她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掐得很用力,用力得不像是救人,倒像是怕她活过来。
“……还有气没有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压得极低,尾音发抖,“你倒是探探啊!”
“探过了。”另一个声音,年轻些,也慌,“三小姐,人是真沉下去过的,这脸都青了……”
三小姐。沈知微在心里记下这个词。不是叫她三小姐。是这两个人里,有一个是三小姐。
“青了好。”那女人吸了口气,声音忽然稳下来,稳得渗人,“青了才像淹死的。你记着,一会儿人问起来,就说大姐姐自己失足落的水,我们是来救的,救迟了。谁多一句嘴,我扒了她的皮。”
沈知微差点笑出来。
她在异乡的塘泥里,听一个陌生女人商量着怎么把自己的死圆过去。这场面她太熟了——熟到骨子里。只不过从前站在她面前编瞎话的,是嫌疑人;现在编瞎话的这两个,一个大概想弄死她,一个正帮着想。
而她自己,是那具"淹死的"。
有意思。
冷。真正让她睁眼的是冷。不是水冷,是从心口往四肢漫开的那种冷,像有人把一把碎冰灌进了她的血管。这冷不对劲,太快,太整齐,像是有东西顺着经络在爬。她本能地想调息压下去——然后她愣住了。
调息?她一个拿手术刀的,哪来的调息的本事。
可她的身体记得。有一缕说不清的暖意,从锁骨后头那块地方渗出来,绕着那股冷走了一圈,硬生生把冷逼退了三分。就那一瞬间,她"看"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那种躺在解剖台前闭着眼也能报出脏器位置的直觉——她看见自己锁骨内侧,贴着骨头,卧着一枚极小的、青灰色的东西。像一枚缩到指甲盖大小的鼎。
那东西醒了一下,又睡回去了。
沈知微睁开了眼。
天是灰的,压得很低,几根光秃秃的柳条子垂在她脸上方,滴着水。两张脸凑在她上面。一张十五六岁,穿藕荷色,眉眼生得极标致,此刻正演着一副哭相,眼泪却半滴没有。另一张是个丫鬟,白着脸,嘴唇哆嗦。
那穿藕荷色的姑娘看见她睁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大……大姐姐?”
沈知微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久到那姑娘脸上的哭相挂不住,一点点垮下来,眼底那点没藏干净的东西浮了上来——是慌,也是不甘。不甘她怎么没死透。
原来是你推我下去的。
沈知微没说话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着的血和水一起呛出来,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这一咳倒是真的。这具身体太弱了,弱得像一张随时能撕破的纸。
而就在她咳的这几息里,另一个人的记忆,像决了堤的塘水,轰地一声灌进她脑子里。
沈知微。镇北侯府嫡出的大小姐。生母姓苏,早逝。父亲沈崇是镇北侯,常年戍边,一年到头见不着面。这具身体的原主,六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热,烧坏了脑子,从此人人叫她"痴傻小姐"——话说不利索,见人就躲,十四岁了还像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方才推她下寒潭的这个藕荷色姑娘,是庶妹,沈知画。
“大姐姐你没事吧!”沈知画忽然扑上来,抱住她,声音一下子拔高,带着哭腔,哭得比方才真多了,“吓死我了,你怎么自己往潭边跑啊,我拉都拉不住你——快,快去叫人,就说大小姐失足落水了!”
这话是说给谁听的,沈知微清楚。远处已经有脚步声和喊声了,一片人往这边奔。
她被沈知画抱在怀里,脸贴着对方的肩。她没挣。她甚至借着这个姿势,垂下眼,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泡得发白的手——指甲缝里有泥,虎口有一道新划的口子,是落水时抓东西划的。左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,是被人攥过的印子,四个指头,攥的方向朝下。往下按的方向。
不是拉。是按。
沈知画一边"救"她,一边在她耳边极轻地、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地说了一句:
“下次,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。”
沈知微闭了闭眼。
这句话,这个人,这道往下按的指印,她记住了。
她这辈子记性一向好。人证物证时间线,看一遍就刻在脑子里。从前她把这本事用来替死人说话,让活着的凶手偿命。现在——
她轻轻地、无声地笑了一下,笑得那藕荷色姑娘莫名打了个寒噤。
现在她要用这本事,替自己。
“大小姐!”一群人围了上来,为首一个穿墨绿比甲的嬷嬷,年纪不小,眼神却利,一进来先扫了眼地上的水痕、沈知画的湿裙角,又扫了眼沈知微,最后目光在那两个丫鬟脸上转了一圈。这一圈扫得又快又稳。是个明白人。
沈知微把这张脸也记下了。明白人,在这种地方,要么是最要提防的,要么是唯一能借的力。得看她替谁办事。
“怎么回事?”那嬷嬷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张嬷嬷!”沈知画抢先,眼泪汪汪,“大姐姐方才非要来看潭里的锦鲤,我说天冷不许,她不听,自己扒着栏杆看,一下子就栽下去了!我吓坏了,赶紧让人下水捞……多亏捞得快!”
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圆,滴水不漏。若不是沈知微亲耳听见她方才说的那句"青了才像淹死的",几乎也要信了。
演得真好。沈知微在心里给她记了一功。演技这东西,装傻这些年她也没少练——两具身体,两个演傻的,倒是碰上了。只是原主是真傻,她是装傻,而沈知画,是把作恶演成了善良。
那位张嬷嬷没接话。她走过来,蹲下身,伸手要探沈知微的额头。
沈知微在她手指碰到自己之前,先开了口。
她没像原主那样含混地"啊啊",也没顺着沈知画的话点头。她只做了一件事——伸出那只泡白的、划破了虎口的手,慢慢地、极慢地,指向了自己左腕上那圈朝下的红痕。
然后,她抬起眼,直直看进张嬷嬷的双眼,一个字,一个字,从冻得发僵的嘴里挤出来,说得很慢,却清清楚楚:
“她……按……我。”
三个字。
沈知画脸上的血,唰地褪干净了。
四下里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有多惊人,而是因为,说出这三个字的人,是那个痴傻了八年、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大小姐。
张嬷嬷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的双眼里,飞快地掠过一样东西。
不是震惊。
是了然。
仿佛她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很久。
“大小姐,”张嬷嬷缓缓收回手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可那压着的一丝颤,沈知微听得分明,“您……方才说什么?”
沈知微没有再重复。
聪明人听一遍就够了。说第二遍,反倒廉价。
她只是把手更用力地按在那圈红痕上,然后偏过头,避开所有人的视线,望向那片幽深的、方才险些把她永远吞掉的寒潭。潭水墨绿,不起一丝波纹,底下不知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风从潭面上刮过来,吹得她一激灵。锁骨后那枚小小的、青灰色的鼎,又极轻微地热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她心里刚刚立下的那个念头。
原主叫沈知微。她也叫沈知微了。
前一个沈知微,是被人推下去、无声无息淹死在这潭里的可怜虫。
从今天起,这潭里捞上来的,是另一个。
“把大小姐送回听雪苑,”张嬷嬷站起身,忽然换了副利落口吻,一挥手,“换干衣裳,煎姜汤,请孙大夫。三小姐受了惊,也回去歇着——至于落水的原委,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沈知画脸上停了一息,“等侯爷回来,自会有人细问。”
侯爷回来。
沈知画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沈知微把这四个字,和这一抖,一并收进了心里那本刚刚翻开的账。
她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来,往一处偏僻的院子送。抬着她的婆子走得不稳,颠得她五脏六腑都疼。她疼得冷汗直冒,却没哼一声——疼是好事,疼说明这具身体还活着,活着就有的是时间,把该算的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路过一处月洞门时,她借着被抬起的角度,无意间瞥见墙头上蹲着一样东西。
一只灰扑扑的鸽子?不。
那东西比鸽子大,通体墨色,一动不动,一双眼睛却亮得反常,正落在她身上。等她要细看,它扑棱一声飞了,快得像一道影子,眨眼没入灰蒙蒙的天里。
沈知微盯着那片天,盯了很久。
镇北侯府的高墙深院里,怎么会有这样一只东西,盯着一个刚落过水的痴傻小姐看?
她还不知道,那双盯着她的眼睛背后,站着的是什么人。
她只知道,从她说出"她按我"那三个字的一瞬间起——
这座看着风平浪静的侯府,底下那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,要一件一件,被翻上来了。
而她,等的就是这个。
(第一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