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4章 祖母
松鹤堂那场交锋后,柳氏憋着一口气回了自己院子,脸色阴沉了大半日。沈知意却没把这点小胜放在心上——她清楚得很,柳氏隐忍多年,从不会真的束手就擒,接下来必定另寻他法。
真正让她挂心的,是老夫人。
沈知意前世活到最后才明白,祖母沈老太君虽常年礼佛不问俗事,看着糊涂,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,只是懒得为庶房那点手脚较真——直到那一年寿宴,柳氏借"孝顺"之名把她架去镇北侯府相看,祖母其实也曾隐晦地提点过她一句"婚姻大事,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",可惜当年的她听不进去,只当是长辈客套。
这一世,她打算换个活法:从今往后,什么话都要听全了,什么局都要看透了,再动。
慈安院里,老太君正倚在软榻上,由丫鬟捶着腿,见沈知意进来,招手让她近前坐下。
"听说你今早在你母亲那儿,把绸缎庄的账翻出来了?"老太君眯着眼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沈知意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慌:"孙女只是想着,母亲持家辛苦,趁着寿辰前,帮衬着理一理账目,也算孝心一片。"
老太君"哼"了一声,忽然笑了:"你这丫头,从小到大,头一回敢当着满堂人的面,把你继母架起来烤。"
沈知意一怔,随即也不再遮掩,索性坦然道:"孙女以往是怕给祖母、给父亲添烦扰,事事忍让。只是……忍让久了,孙女忽然想明白一件事——绸缎庄是我娘的嫁妆,本该记在我的名下傍身。若我自己都不当回事,旁人又怎会把它当回事。"
这话半真半假,却也是掏心窝子的实话。老太君定定看了她半晌,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怜惜——她这个孙媳当年也是个心气高的女子,只可惜去得早,留下这么个女儿,被继室磋磨了十几年,如今骨子里那点倔劲,竟还没磨没了。
"罢了,"老太君摆摆手,"账的事,我会敲打你母亲,教她把账目还你,往后你自己打理。只是——"她话锋一转,看向沈知意,"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,你母亲前些日子在我跟前提过,礼部周侍郎家的嫡子周衍,与你年岁相当,两家也算门当户对,你自己怎么想?"
沈知意心口猛地一沉。
来了。
前世,正是这门"周衍"的亲事,先拖了她三年的青春,又在她将要嫁去镇北侯府前一个月,突然生变,被周衍始乱终弃、另娶他人,闹得满城风雨,成了柳氏顺理成章把她"发配"填房的最好由头。
这一世,她既然重来一次,自然不会再让这颗棋子按老路子落下。
"祖母,"沈知意垂眸,语气斟酌,"孙女于周家公子并无了解,婚姻大事,还是想请祖母、父亲多留意周公子的品行为人,别只看门第,误了孙女终身,也误了周家的名声。"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既没有直接反对,显得不知进退,也没有一口应下,落入柳氏的圈套,反倒把"考察品行"这个由头,光明正大地摆到了台面上。
老太君微微一笑,似乎有些欣慰:"你能这么想,倒是长进了。也好,这事不急,容我使人多打听打听。"
从慈安院出来,沈知意心中稍定。这只是拖住了明面上的婚事,暗地里,她还需要影阁尽快查清周衍的底细——前世那些"始乱终弃"的传闻里,究竟藏着多少是柳氏授意、多少是周衍本性使然,她要在这一世,提前一步全部揭开。
刚出院门,迎面却撞见了一person——沈知蕊。
庶妹一身鹅黄裙裳,眼圈微红,显然是方才在门外候着,等的就是她。
"姐姐。"沈知蕊上前两步,声音柔柔弱弱,带着几分委屈,"姐姐今日在母亲那儿的话,妹妹都听说了……姐姐这般不给母亲留脸面,母亲这两日,心里怕是不好受呢。"
沈知意侧目看她,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前世,这张梨花带雨的脸,骗了她整整十六年。
"知蕊,"她语气温和,听不出情绪,"姐姐理账目,是为了咱们沈家的脸面,也是替母亲省心——你若真心疼母亲,倒不如劝劝她,往后账目公开透明的好,免得叫外人嚼舌根,说沈家治家不清不楚,反倒失了体面。"
沈知蕊脸上笑意一僵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沈知意也不再多留,转身而去,裙裾扫过廊下海棠花影,姿态从容,再不见前世那副处处赔小心的怯懦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