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今晚的吸血鬼是临时演员
凌晨三点十七分,纽约市交通管理局炸开了一口棺材。 严格来说,他们炸开的是曼哈顿下城一堵没有登记在图纸上的墙。墙后有一条石砌甬道,甬道尽头摆着一口黑棺,棺盖上钉了十三枚银钉。 交通管理局不负责棺材。 负责这段隧道的工头看了一眼工期,决定今天也可以负责。 “镜头再低一点。” 米娅·赵蹲在废弃站台边缘,手里端着租来的摄影机,“让蒸汽从鞋后面过。对,像你刚从地狱回来,不是刚从新泽西坐车过来。” 穿披风的男演员站在绿幕前,露出两颗塑料獠牙。 “我觉得地狱也没有这么冷。” “地狱有工会。这里没有。” 今晚拍的是一条大蒜味能量饮料广告。品牌叫“咬不动”,卖点是喝一口,通宵不做人。 预算八百美元。 其中四百五十美元用于租摄影机,二百美元用于打通废弃站台的看守,剩下一百五十美元要负担演员、灯光、烟饼、两箱饮料和一顿凌晨披萨。 从财务角度看,今晚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人。 米娅把焦点推到演员脸上:“来,最后一次。你从黑暗里醒来,已经三百年没喝到新鲜血。你饥饿、愤怒、孤独,对这个世界充满——” 墙后传来一声闷响。 整座站台轻轻震了一下。 天花板掉下一撮灰,正落进男演员敞开的领口。 他惨叫着跳起来。米娅没有关机,镜头跟得很稳。 第二声闷响更近。 临时灯闪了两下。绿幕后的旧砖墙裂开一道缝,一枚银色长钉从裂缝里飞出来,擦过男演员的假发,扎进广告牌中央。 牌子上那瓶“咬不动”被钉得很准。 灯光师说:“这也是你安排的?” 米娅盯着裂缝:“我连披萨都没安排明白。” 第三声响起时,墙向外塌了。 灰尘卷过站台。所有人咳嗽着后退,只有米娅没动。不是因为勇敢,是摄影机摔坏了,她明早赔不起。 取景框里,烟尘慢慢散开。 一个男人从墙后的黑暗中坐了起来。 他穿着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礼服,长发被尘土压在肩后,皮肤冷白,胸前贯穿着十二个已经空掉的钉孔。最后一枚银钉还钉在他的左手掌心,将那只手固定在棺板上。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。 他握住钉尾,拔了出来。 没有惨叫。 也没有背景音乐。 那一刻,米娅第一次觉得八百美元确实拍不出这种质感。 穿披风的男演员率先反应过来。他以为来了个抢镜的同行,推开灯架走过去:“嘿,伙计,私人拍摄。你从哪个组——” 棺中男人抬起头。 他的双眼是很深的暗红色。 男演员停住。 “此地归谁统治?”男人问。 他的英语古怪而清晰,每个词都像在石头上磨过。 男演员回头:“这句谁写的?” 灯光师说:“可能是交通管理局。” “我问,”男人从棺中站起,“此地归谁统治?” 站台上方恰好传来列车进站提示。机械女声隔着墙重复:欢迎乘坐纽约地铁。本线路因施工暂停服务。 男演员指了指头顶:“应该是大都会运输署。” 男人显然没听懂。 他跨出石室,脚步虚浮了一下,目光落在男演员脖颈上。下一秒,他已经站到对方面前。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过去的。 米娅的镜头自动丢焦,屏幕里只剩一片撕裂的马赛克。 男人一手扣住男演员后颈,低头咬下去。 塑料獠牙先掉了。 男演员嘴里那袋道具血也被挤破,玉米糖浆顺着下巴流进衣领。棺中男人尝到一口,整张脸停住。 他缓慢松开手。 “你们给死人喝糖?” 男演员摸了摸完好的脖子,尖叫着跑了。 这一跑像打开了某个开关。灯光师扔下灯,化妆师抱着两箱“咬不动”冲向出口,品牌方代表跑得最快,临走前还带走了没拆封的披萨。 二十秒后,站台只剩米娅、摄影机和一个真正的吸血鬼。 男人看着她:“你为何不逃?” 米娅看了一眼摄影机上的租赁标签。 “我押了信用卡。” 他没听懂,却听见她的心跳。 很快。 很新鲜。 男人的暗红双眼一点点亮起来。他向她走近,礼服下摆拖过碎砖,胸前钉孔里没有血,只有积了几个世纪的黑灰。 “你的名字。”他说。 “先说你的。” “阿德里安·沃斯,瓦拉几亚北境的守夜伯爵,黑松林与三河口的领主,圣冠叛徒,七座城门的——” “停。”米娅抬手,“字幕放不下。就阿德里安。” 他已经走到镜头前。 “现在是哪一年?” “二〇二六。” 阿德里安沉默了。 站台深处,一只老鼠从铁轨旁跑过。远处还有广告烟饼在冒烟,白雾绕着他的旧皮靴。 “我的王国呢?”他问。 米娅想了想:“如果你说瓦拉几亚,现在主要属于罗马尼亚。” “我的城堡?” “大概率卖纪念品。” “我的军队?” “要看有没有做成游戏。” 阿德里安又安静了几秒。 他抬手按住棺材边缘,像一个刚起床就得知公司已经倒闭三百年的中层管理者。 然后,他闻到了米娅指尖的血。 刚才飞出的银钉划破了她的手背,伤口很小。对他而言,却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。 阿德里安的獠牙从唇下探出。 米娅后退半步,另一只手仍扶着摄影机。 “先说好,”她说,“咬可以,脸别挡镜头。” 他扑了过来。 站台所有灯同时熄灭。 摄影机还在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