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七里坡没有新坟
第二声敲击隔了三息才响。
笃。
不是手指叩木,更像有什么硬物随着尸体胸腔起伏,撞在车板上。
可死人不会呼吸。
孟归尘没有掀盐袋。他把缰绳交给小蝉,自己跳下车,从车底摸出一盏罩住三面的风灯。
灯光只照亮脚下三尺。
七里坡上的尸体仍垂头站着。最前面是个穿红寿衣的老妇,脸上扑着过厚的白粉,嘴角用胭脂画出笑。她身后男女老少都有,衣物来自不同季节,脚下却站得一样齐。
苏照雪扫了一眼:“四十三具。额心有役尸钉,手腕缠牵魂线。”
“能斩?”小蝉问。
“能。”
“斩完呢?”
“幕后人会说,是孟归尘操纵尸潮拦路,我为替他灭口毁掉尸证。”
苏照雪把剑推回鞘内。
追兵尚未露面,罪名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。
孟归尘提灯走向老妇。
“哥。”
“别下车。”
“她们要是扑你呢?”
“看骡子。”孟归尘说,“骡子先惊,你就往右拉缰。它比人知道哪里能跑。”
他走出十步,老妇的头猛地抬起。
扑粉下的皮肉已经发青,两只眼半睁,瞳仁浑浊。她没有吼叫,只张开嘴,露出舌下压着的一枚黄符。
其余四十二具尸体同时抬头。
盐车前的骡子往后退了半步,却没有发狂。
孟归尘停下。
真正的尸潮会带着腐味、血味和生人无法承受的阴气。眼前尸体看着吓人,风却从坡上吹向他们,骡子只是不安,没有躲避。
他将灯放低,去照老妇脚面。
寿鞋很新,鞋尖沾满暗红湿泥。泥层下面没有乱葬坡常见的草根和石灰,反而混着细碎稻壳。
第二具、第三具也是。
四十三双脚,都是同样的泥。
“七里坡多久没埋过人?”孟归尘问。
小蝉翻开抢出的半本尸册。她知道哥哥不是在考自己,立刻从焦黑的页角往前找。
“正坟两年,乱坟……去年腊月有一具冻死的外乡人。”
“一夜能挖出四十三具吗?”
“不能。坡上没那么多新坟。”
苏照雪也走近几步,剑光一闪,从老妇鞋底挑下一块红泥。
“稻壳掺泥,防潮压味。”她道,“寿贡驿站的地窖这么铺。”
青石镇北三里有座废驿。明面上供进山祈福的童子歇脚,三年前旱灾后便挂了停用木牌。
孟归尘昨夜在谢停云靴底见过相近的红泥,只是那来自青岚后山,颜色更深。韩魁沿同一条路往返,经过寿贡驿站并不奇怪。
奇怪的是,驿站哪来的四十三具新尸。
坡上传来骨节摩擦声。
红衣老妇迈出一步。
她脚边没有脚印。
孟归尘看向月光下的坡地。其余尸体周围同样平整,只有脚底一小圈红泥,像是被人一具具摆在这里,而不是从驿站走来。
“不是尸潮。”他说。
“是什么?”小蝉问。
“一堵墙。”
话音落下,四十三具尸体同时向两侧倒去。
没有扑咬,也没有追赶。它们像被抽掉支架的木偶,横七竖八砸在坡道上。藏在尸群后面的黑影终于显露出来。
十几根木桩钉进地面,每根桩上都绷着一道透明丝线。丝线绕过尸体腕骨,另一端汇向坡顶一架小巧弩机。
方才抬头、迈步,全是弩机牵出来的。
苏照雪脸色微变:“趴下!”
弩弦崩响。
四十三具尸体胸口同时裂开,藏在肋骨下的黑丸射向盐车。黑丸在半空炸开,喷出大片腥甜雾气。
不是杀人毒。
雾气落上盐袋,袋下谢停云的尸体再次撞向车板。那些黑雾像活物一样钻进袋缝,死死缠住尸身散出的冷气。
“寻尸香。”孟归尘道。
它会把剑仙尸体变成夜里最亮的灯。
坡后随即响起犬吠。
不止一只。
追兵已经到了。
苏照雪拔剑斩向弩机。剑气割断大半透明丝线,却在即将劈中弩架时硬生生偏开,只削掉了机括一角。
“不能毁。”孟归尘看出她的意图,“这是嫁祸的证据。”
“那就带走。”
“盐车上装不下。”
小蝉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:“尸体装不下,线总装得下。每根线上都有谁的手印吗?”
苏照雪看向透明丝线。
照骨剑能照出术法痕迹。弩机可以毁,施术者留在线上的指骨气息却不会立刻消散。
“有。”
她反手连出三剑。
剑气不碰弩架,沿四周地面削过。十几根木桩齐根飞起,透明线连同尸体腕骨上的结一起卷向半空。苏照雪扯下外袍,把线桩全部兜进其中。
犬吠逼近坡底。
“车过不去。”小蝉看着满地尸体。
“本来也不走这里。”孟归尘说。
他从老妇鞋底取下一块完整红泥,放到骡子鼻前。骡子打了个响鼻,往右侧偏头。
坡右是灌木,看不见路。
孟归尘割开一只盐袋,把粗盐沿灌木根倒下去。盐粒没有停在表面,而是滚进了一条被树枝掩住的车辙。
摆尸的人要把四十三具尸体运上坡,不可能全靠肩扛。
这里有路。
他抓住最外侧树枝往后一扯,一张以藤条和枯叶编成的伪装网塌了下来。网后露出仅容一车通过的窄道,路面同样铺着红泥和稻壳。
直通寿贡驿站。
孟归尘跳上车辕:“进小路。”
“追兵会跟上。”苏照雪道。
“他们会先停在坡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四十三具尸体,四十三户人家。巡杀队想把尸潮罪名扣给我,就不能当着你的面烧掉;想留证,就得一具具封尸。”
“若领队不按巡律规矩办?”
孟归尘看了她一眼:“那你留的铜镜和三州民告也没用了。我们只能赌你们的规矩还值一点时间。”
苏照雪没有为宗门辩护,转身以剑鞘推开挡路尸身。
盐车冲进窄道。
最后一只车轮刚越过灌木,坡下便亮起十余道青光。寻尸犬扑上来,围着满地尸体狂吠。有人高喊封路,也有人认出苏照雪留下的巡律剑痕。
声音被树林截断。
小路比表面看上去更陡,车轮几次陷进红泥。谢停云藏在盐袋下,每颠一下,胸腔里便响一声。
孟归尘这次听清了。
不是尸体在敲车板。
是他胸口那道穿伤里卡着一块东西。
车身颠簸时,硬物会撞上肋骨。
韩魁搜尸时按过伤口,却没有找到;放火的人问的是护心鳞,也没提过这件东西。它藏得比骨刻更深,或许正是谢停云拼死带下山的东西。
现在不能取。
小路尽头已经出现一座黑色屋脊。
寿贡驿站没有废弃。
外墙新刷过桐油,院门上挂着“封旱停用”的破木牌,门槛下却有新鲜车轮印。两盏灯刚刚熄灭,灯芯仍冒着白烟。
孟归尘将盐车停在林中,三人徒步靠近。
院门没锁。
门后没有守卫,只有一股被香料压住的尸臭。两排厢房铺着矮床,每张床边都放着一双童鞋。鞋有新有旧,最小的一双还不到巴掌长。
小蝉站在门口,没再往里。
“今年只选了十二个。”她说。
这里有六十多双鞋。
苏照雪推开地窖门。
红泥和稻壳的气味扑出来。墙边立着四十三块木板,每块板上都有固定手脚的皮带。板面残留人体轮廓,最上层尚有体温。
七里坡上的尸体刚从这里搬走。
地窖另一侧摆着十二张更小的床,床头挂着青石镇今年的祈福名牌。
人不在。
地面有一道车轮压出的深痕,通向后门。痕迹旁滴着蜡,不是寻常黄蜡,而是带着命火气息的青蜡。
“刚走不久。”苏照雪摸了一下蜡滴,“最多一刻钟。”
小蝉从地上捡起一只虎头鞋。
那是吴小杏的鞋。
鞋里塞着一小团染血棉花,血迹尚未干。小蝉握紧鞋,抬头时,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棺材内壁。
孟归尘推开后门。
林道尽头,一辆没有挂灯的黑色棺车正拐过山坳。八名灰衣驿卒分列两侧,中央抬着一口被铁链悬起的长棺。
长棺离地三尺,随着脚步起伏,却始终没有碰地。
棺盖下伸出十二根红线。
其中第一根,正缠在孟小蝉腕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