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第三具尸体睁开了眼

孟归尘背进义庄的第三具尸体,在子时睁开了眼。

不是活人的睁法。

那只眼没有焦点,灰浊的瞳仁贴着眼角,只转了一下,便越过孟归尘的肩,直直望向镇东。

镇东立着青岚宗的镇寿幡。

“别让他们……点灯。”

声音像一根细针,从孟归尘的耳骨里穿了过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义庄外正下着雨。檐沟漏水,一滴接一滴砸在盛尸水的瓦盆里。门缝下压着两道影子,一胖一瘦,已经站了有一会儿。

孟归尘托住尸体后颈,把人平放上木案,顺手将那只睁开的眼按回去。

皮肤冷硬,瞳仁散大,颈侧没有脉。

死透了。

“收妥了?”门外有人问。

“妥了。”

门被一脚踢开。

韩魁抖着蓑衣进来,雨水甩了一地。他是青岚宗驻在镇上的外门执事,腰间挂一块青木牌,牌角被手指摩得油亮。镇上的人见了那块牌,要先低半个头。

跟在他后面的镇丁瘦得像根湿柴,怀里抱着一捆松枝。

“山匪,死在北坡。”韩魁用下巴点了点木案,“天亮前烧干净。灰也别留,掺石灰倒进黑水沟。”

孟归尘擦去手上的尸水:“姓名,籍贯,死因。”

“我说山匪,你听不懂?”

“义庄收无名尸,也要记身长、旧伤、衣物。往后有人认领,至少有个凭据。”

韩魁盯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跟你那短命爹一个德行。尸体都烂了,还非得给死人留个名。”

孟归尘低头铺麻布,没有接话。

韩魁的手却按上木案,恰好压住尸体右腕。他像是无意,拇指在尸体掌根蹭了蹭,脸上的笑淡了。

那里有茧。

常年握剑才会磨出的茧。

两人都看见了。

韩魁先开口:“山匪也用剑。”

“我没说不是。”

“你最好什么都别说。”

雨声挤进门里,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。

韩魁俯下身,开始搜尸。

他搜得很细。发髻、领口、袖袋、腰封,连靴底的夹层都拆开了。尸体穿一件褪成灰白的旧袍,外面看不出门派,浑身没有钱袋,没有兵器,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

搜到胸口时,尸体垂在案边的左手忽然动了。

五根冰冷手指扣住孟归尘的腕骨。

力气不大,却像铁环一样紧。

孟归尘眼皮都没抬,只把麻布往前扯了半尺,盖住那只手。

韩魁没看见。

他解开死者衣襟,露出一道从左胸贯到后背的伤。创口只有指宽,边缘平整,没有血,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一瞬间穿透心脏,又把周围血气烧干了。

韩魁盯着那道伤,呼吸重了一下。

“烧的时候,多浇两罐油。”

他直起身,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,扔在案上。

铜钱散开,滚到孟归尘手边,共七枚。

平日烧一具无名尸,只给两枚。

“剩下的是封口钱。”韩魁说,“明日仙师点寿灯,镇上有大福缘。别让晦气冲了法事。”

孟归尘看着那七枚钱:“十二个孩子,也叫福缘?”

镇丁猛地抬头,又赶紧低下。

韩魁没有立刻发怒。他拍了拍孟归尘肩上的雨水,手掌停在那里。

“入山祈福,三年后有机会拜进仙门。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你妹妹排在第一,是她命好。”

“她心脉有病,走不动山路。”

“仙人会治。”

“治病要带镇寿幡?”

肩上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。

韩魁凑近了些,身上有股檀香混着雨腥的味道。

“孟归尘,你爹十年前也问得多。后来呢?”

孟归尘抬眼。

韩魁在他眼里没看见怒,只看见自己搭在少年肩上的那只手。

那目光像验尸。

先看手,再看伤,最后判断死因。

韩魁莫名觉得不舒服,收回手,对镇丁道:“走。明早卯时,锁镇。少一个祈福童子,就从她家里补两个大人。”

两道身影消失在雨幕里。

孟归尘关门,上栓,又等了整整三十息。

雨里没有脚步折返。

他这才掀开麻布。

尸体的手已经松了,五指之间夹着一点青色碎屑。

不是布,也不是玉。

孟归尘用镊子夹起来,放到灯下。碎屑薄得透光,边缘有极细的云纹。十年前,他在父亲失踪那晚见过同样的东西——青岚宗内门剑衣上的护心鳞。

一个内门剑修,死在北坡,被韩魁当作山匪连夜送来焚尸。

还特意选在点寿灯的前一夜。

木门外传来很轻的敲击声。

三下,停一停,又两下。

“哥。”

孟归尘开门,先把人拽进来,再探头看了一眼巷口。

孟小蝉抱着一只缺口陶罐,头发湿了大半。她十三岁,个子只到孟归尘肩下,脸色常年带着一层病白,跑几步就喘。今晚却一路从家里赶到义庄,鞋上全是泥。

“你不要命了?”孟归尘接过陶罐,“锁镇前还敢出来。”

“我要是在家等,明早才是真不要命。”

小蝉从衣襟里抽出一张黄纸,拍在木案上。

纸上写着十二个名字。

第一个便是孟小蝉。

名字外面套着朱砂圈,圈尾拖出一根细线,像拴在脖子上的绳。

“祈福院的人来量过我的手脚。”她说,“不是做新衣。他们量了腕骨、脚骨,还问我死后想埋在哪儿。”

孟归尘盯着黄纸,指腹在朱砂上抹了一下。

朱砂没干,里面混着一点细亮的粉。

和尸体骨缝里的红灰很像。

小蝉也看见了木案上的人:“这是谁?”

“韩魁说是山匪。”

“韩魁说自己是仙鹤下凡,我都不会奇怪。”她凑近两步,鼻尖动了动,“他身上怎么有雪味?”

孟归尘看向她。

青石镇已经三年没下过雪。

他俯身闻尸体衣领。雨腥和腐气下面,确实压着一丝极淡的冷香,像雪水浸过松针。

青岚宗主峰终年积雪,离此三百里。

这具尸体不是死在北坡,是从山上运下来的。

“小蝉,把门后第三块砖起开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拿爹留下的剔骨刀。”

小蝉没问第二遍。

孟归尘剪开死者胸前衣物,用热水洗去伤口周围的泥。穿心伤暴露得更清楚,创缘没有翻卷,说明不是寻常兵器。伤口下方有几处不自然的凸起,像有人在肋骨表面刻过东西,又故意用皮肉盖住。

他没有贸然下刀。

先点三炷送终香,再用棉线绕过尸体十指,最后将一枚旧铜钱压在死者舌下。

这是孟家义庄的规矩。

父亲说,活人进门讲来路,死人出门也该有去处。

香刚点燃,尸体那只眼又睁开了。

这一次,两只眼都开了。

小蝉握紧剔骨刀,退到门边,却没叫。

孟归尘俯下身,用拇指抵住死者眉心,两指合上他的眼皮。

冰冷触感顺着指骨爬上手臂。

义庄不见了。

他看见镇东高台,十二盏小灯围着一面青幡。灯芯不是棉线,是十二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丝。红丝一头缠着孩子姓名,一头没入幡中。

青幡每鼓动一次,镇上就有一扇窗里的灯暗下去。

三百七十一扇窗。

三百七十一个人。

他又看见一柄剑。

剑从云上坠下,斩向高台。可剑锋尚未碰到青幡,一道没有形状的白光先穿过持剑人的心脏。

那人从高空跌落,胸前的血被白光烧净,最后一眼看见的,正是镇东。

“斩幡。”

遗声压在风里。

“幡中……三百七十一条命。”

画面碎了。

孟归尘猛地撑住木案,掌心全是冷汗。尸体胸口的皮肉竟在香烟中渐渐透明,露出最上方一截肋骨。

骨上刻着五个发黑的字。

杀我者,是天。

小蝉看不见方才的画面,只看见哥哥脸色比尸体还差。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明早不能让他们点灯。”

“怎么拦?”

孟归尘低头看着死者握剑的右手。

那只手上有血泡、旧裂和薄茧。这个人生前不知挥过多少次剑,最后一剑却没能落下。

送终香烧到一半,火头无风自弯,朝孟归尘的方向伏下。

父亲留下的葬经里写过一句话:死有不甘,气留一线;生者承之,可借其路,亦受其终。

孟归尘以前只当那是劝人慎领遗物的旧话。

现在,那一线死气正沿他的手指往心口钻。

他没有松手。

“你的幡,我替你斩。”孟归尘对尸体说,“幡里的债,我替你收。”

话音落下,死者双眼终于合拢。

下一刻,一道看不见的剑锋贯穿孟归尘心口。

他撞上木案,喉间涌出血腥味,胸前衣物却完好无损。剧痛来得快,退得也快,只在心脏深处留下一条冰冷的缝。

与此同时,一式剑法出现在他的记忆里。

没有口诀,没有招名。

只有一条从义庄延伸到镇东、笔直得不容第二种结果的线。

小蝉扶住他:“哥?”

孟归尘抹掉唇边的血,捡起韩魁留下的七枚铜钱,一枚一枚收进袖中。

“回去把门窗封好。”

“你呢?”

他用麻布裹住死者,又从墙上取下父亲留下的那把锈柴刀。

“我去给仙师送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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