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之一 长安旧梦
祁夜凝出魂体的头一夜,凌玄溟,做了一个梦。
那梦,很旧,旧得像是,隔了一千年。
——
梦里,是长安。
盛唐的长安。朱雀大街上,车水马龙。平康坊里,丝竹管弦,彻夜不休。
她是阿绫。
一个,在平康坊里,弹琵琶的女子。
她抱着琵琶,坐在一株,开得正盛的桃树下。琵琶声起,那一坊的喧闹,仿佛都静了下来。
而桃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戎装的,年轻将军。剑眉星目,腰佩长剑,一身的煞气里,却藏着一双,望着她时,格外温柔的眼睛。
夜枭将军,李征远。
“阿绫。”他望着她,“你这一曲,弹的是什么。”
“《长相思》。”阿绫抬眸,笑了,“将军听得懂吗。”
“听不懂曲。”李征远在她身边坐下,望着那漫天的桃花,“可听得懂,你弹琴时,眼里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孤单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和,一点点不敢说出口的,盼头。”
阿绫的手,一顿。琵琶声,断了。
她低下头,那双惯于对客人巧笑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,真的东西。
“将军。”她轻声,“我这样的人,也配,有盼头吗。”
“配。”李征远握住她那只,抱惯了琵琶的手,一字一顿,“人人都配。”
“阿绫。”他望着她,那双眼睛里,是沙场铁血也磨不去的,温柔,“我李征远,这辈子,刀口上讨生活,不知道,哪一天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可我想着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若有那么一天,我不打仗了。我想,守着你。守着这一株桃树。”
“听你,弹一辈子的,《长相思》。”
——
梦,转了。
转到了,一个,月色如水的夜。
还是那株桃树下。李征远,要出征了。北境,烽烟又起。
“阿绫。”他一身戎装,就要上马,却回过头,“等我回来。”
阿绫,把一支,她攒了许久的钱,打的,莲花银簪,塞进他手里。
“将军。”她仰着脸,那双眼睛里,蓄满了泪,却笑着,“这一去,刀剑无眼。”
“你要,平平安安,回来。”
“回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给你,弹《长相思》。我们,就守着这株桃树。”
“生生世世。”她把那句,藏了许久的话,说了出来,“莫失,莫忘。”
李征远握着那支莲花银簪,望着她,那双铁血的眼睛里,也有了泪。
“生生世世。”他一字一顿,郑重得,像在立一个,跨越生死的誓,“莫失,莫忘。”
“我李征远,答应你。”
“这一去,我一定,回来。”
“回来,娶你。”
——
可他,没能回来。
梦,又转了。转到了,一片,血色的沙场。
北境的雪,被血,染红了。李征远,重伤,倒在那片血雪里。
他手里,还紧紧攥着,那支,阿绫给的,莲花银簪。
“阿绫……”他望着长安的方向,气若游丝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……回不去了……”
“那株桃树……那一曲《长相思》……”他的声音,一点一点,弱了下去,“我……听不着了……”
“阿绫……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望着南方,望着那个,他许了“生生世世”的人,“来世……”
“来世……你护我……”
“护我……能,回到你身边……”
那一缕,攥着莲花银簪、含着未了之约的将军的魂——
散在了,那片,北境的,血雪里。
——
“将军——!”
凌玄溟从梦里,惊醒。
她坐起身,满脸,是泪。
那梦,太真了。真得,像是,她真的,在那株桃树下,弹过《长相思》。真的,在那月色下,给他,簪过莲花银簪。真的,在千年之前,等过一个,再也没能回来的人。
“玄溟。”
一个温柔的声音。祁夜那具魂体,不知何时,醒了。他望着满脸是泪的她,伸出那只半虚的手,替她拭泪。
“又梦见,长安了。”他轻声。那不是问句。
因为,那梦里的将军——
是他的,前世。
“嗯。”凌玄溟握住他那只半虚的手,贴在脸上,泪,落个不停,“我梦见,阿绫,给将军,簪了一支,莲花银簪。”
“将军说,要回来,娶她。”她哽咽着,“可他,没能回来。”
“他死在北境的血雪里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临死,攥着那支簪,说……说'来世你护我'。”
祁夜静静听着。
那些,属于前世将军的记忆,随着凌玄溟的讲述,也在他心里,隐隐,苏醒。
“阿绫。”他忽然,极轻地,唤了一声,这个,一千年前的名字。
凌玄溟浑身一颤。
“将军没能回来。”祁夜握着她的手,一字一句,那双眼睛里,是跨越了千年的深情,“可将军,转世了。”
“转世成了,李征远。李征远,又转世成了,我。”
“阿绫等的那个'来世'。”他望着她,“绕了几世,几个千年——”
“如今,我回来了。”
“这一世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换我,护你。”
“把千年前,那个没能回来、没能娶你的,遗憾——”
“补上。”
凌玄溟伏在他那半虚的怀里,哭得,不成样子。
窗外,赤天沉沉。可她心里,却仿佛,有一株,千年前的桃树,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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