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冰与火
祁夜的档案,凌玄溟查了半个钟头。
不是通过官方渠道,是通过她自己的方式——凌氏历代在香港留下的,人脉网络,有几条,专门用来查人。那些人,不问来路,不问原因,只要你给的信息够准,他们就能给你,够准的答案。
祁夜,CID探员,入职香港警队,1980年,已满十八年,历年考核,全优,破案率,全队最高。履历,干净,来历,清楚,籍贯,湖南,家庭,父母早亡,未婚,现与一名叫"小宵"的年轻人,同住九龙一处旧楼。
就这些。
档案,干净得,过分了。
凌玄溟把那份信息,折叠起来,收进口袋,靠在摩托车上,点了根烟,在警察总部门口,等着。
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才等到那个人,从里面走出来。
祁夜,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,手里,拎着一个旧的公文包,走路的步伐,不快不慢,有一种,在人群里,不会被特别注意到的,沉稳。可凌玄溟,注意到他了,因为在他走出来的那一刻,她罗盘上的指针,无声地,动了一下。
她从摩托车上,站起来,把烟,夹在指间,走上前,"祁探员。"
祁夜停下脚步,转过头,看见她,神情,没有明显的变化,只是眼神,停在她脸上,一秒,"凌小姐。"
"有时间吗,"凌玄溟道,"我有几个问题,想问你。"
祁夜看了她一眼,把公文包,换了只手,"走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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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近有一家茶餐厅,不大,却很旧,墙壁熏了多年的油烟,变成了一种,说不清楚是黄还是棕的颜色,桌椅,都是那种,用了二三十年的,旧木头,坐下去,椅腿会轻微地,晃一晃。
祁夜点了杯热茶,凌玄溟,什么都没点,只是把那根,还没抽完的烟,按灭,放在烟灰缸里,双手,放在桌上,直接开口:
"你被冥尊咬过。"
不是问句。
祁夜端着茶,喝了一口,放下来,没有否认,也没有确认,只是,平静地,望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"那股气息,在你身上,至少,几十年了。"凌玄溟道,"你知道冥尊是什么。"
"知道。"祁夜道。
凌玄溟把双手,收回来,手指,无声地,叩了一下桌面,"你为什么,没有吸活人的血。"
这个问题,问出来,茶餐厅里,嘈杂的人声,似乎,远了一点。
祁夜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那圈,淡褐色的,茶水,沉默了几秒,才道:"因为不想。"
凌玄溟望着他,那双眼睛,在灯光里,清冽而平静,"不想,这两个字,不够。"
"够了。"祁夜抬起头,望向她,那双眼神,一如昨晚,沉静,深远,"有些事,不需要太多理由,只需要,一个字——不。"
两个人,对视了一会儿。
凌玄溟,把视线,移开,落在窗外,街道上,熙熙攘攘的人流,"你身上,还带着活人的气血。你一直,在维持。"
"嗯。"
"怎么维持的,"她转回来,看着他,"动物血,还是别的。"
"动物血,"祁夜道,"猪血,鸡血,这城市里,好找。"
凌玄溟把这件事,在心里,转了一圈,没有说话。
她见过太多,被冥尊咬过之后,没能撑住的人。那种东西,一旦咬了你,就会在你的血里,种下一种,渴望,一种,对活人鲜血的、深入灵魂的,渴望,那渴望,会越来越强,越来越难以压制,直到,把你,吞没。
眼前这个人,靠着两个字——不想——撑了几十年。
凌玄溟,是第一次,觉得,这个答案,反而,是最有力量的。
"你找我,有什么事。"祁夜开口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凌玄溟回神,重新把视线,落在他脸上,"冥尊,在苏醒。旧冢那边,我昨晚查过了,气息,正在增长,不会超过三个月,它就会,完全清醒。"
祁夜的手,握着茶杯,没有动,可手指,悄悄地,收紧了一下,"你打算,怎么处理。"
"我要先确认,它这一次苏醒的目的,"凌玄溟道,"以及,它这一次,咬了谁,或者,打算咬谁。"
她停了一下,"你的小宵,他也被咬过。"
祁夜,放下了茶杯,"你怎么知道。"
"你们住在一起,他身上,有和你一样的气息残留,"凌玄溟平静道,"只是,比你弱一些,像是,被咬得少一些,或者,咬的时候,年纪更小。"
祁夜,没有说话。
窗外,街道上,有一辆巴士,缓缓开过,车窗里,映着无数张,晃动的,脸。
"他想变回常人,"祁夜,缓缓道,声音,低了一分,"这么多年,他一直,想变回去,过正常人的生活。"
凌玄溟望着他,"你为他,找过方法?"
"找过,"祁夜道,"没找到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表情,没有变,可那双眼睛,在这一刻,有一丝,非常细微的,沉,"凌家,有没有,破冥尊咬痕的方法?"
这是一个,直接的,请求。
凌玄溟,把手,放在桌上,手指,无声地,扣了两下,"有,但,不是现在。"
"什么时候,"祁夜问。
"等冥尊这件事,处理完,"凌玄溟道,"那个方法,需要用到冥尊的一缕本源之力,在它完全苏醒之前,拿不到。"
祁夜,沉默地,望着她,那双眼睛,深,沉,像看穿了她后面,还有什么东西,没有说出来,"你要我,配合你,处理冥尊的事。"
凌玄溟,点了头,"你身上的气息,是最好的,引线。"
两个人,又是一段,沉默。
茶餐厅里,收音机,不知道什么时候,开了,放着一首,广东老歌,那旋律,带着一种,旧时代的,港味,在油烟气和人声里,飘来飘去。
"好,"祁夜,最终,道,"我配合你。"
他端起茶杯,把那口,已经凉了的茶,喝完,放下,站起身,"但有一件事,你要答应我。"
凌玄溟抬眼,"说。"
"小宵,不参与,"祁夜,平静地,看着她,语气里,带着一种,不容商量的,笃定,"无论发生什么,他,不参与。"
凌玄溟望着他,那双眼睛,在这一刻,有一种,很奇怪的,感觉——那是一种,她在某一段,深埋的、遥远的,记忆里,感受过的,熟悉。
那种感觉,像是,守护。
那种感觉,让她,一时间,没有开口。
祁夜,等了她两秒,"凌小姐,"他道,"你答应,还是不答应。"
凌玄溟,把那种感觉,压回去,平静道,"答应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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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宵,二十五岁,在香港大学,读考古。
这个专业,是他自己选的,祁夜问过他为什么,他说,想多了解一些,人类的历史,因为他,有太多的历史,没有了解到。
这个孩子,从七岁,就懂事得,有些过分。
祁夜回到家的时候,小宵,正在厨房里,煮面,听见开门的声音,探出头来,"回来了,我煮了面,你吃不吃?"
"我不吃,"祁夜换了鞋,走进来,"你吃。"
"我知道你不吃,我是问你,要不要,陪我坐,"小宵把面,盛进碗里,端出来,放在饭桌上,在对面,坐下来,"今天怎么了,回来得这么晚。"
"有个案子。"
"什么案子?"
"厉鬼。"
小宵,端起碗,夹了口面,嚼了嚼,"厉鬼,那个茅山驱魔门的人,来了?"
祁夜看了他一眼,"你听说了?"
"今天路过警察总部,碰见方浩然,"小宵道,"他跟我说了,说昨晚有个女的,来清了现场,长得很好看,很厉害,茅山的,他说让我告诉你,他想认识那个女的,让你帮他引荐。"
祁夜,平静地,在沙发上坐下来,"跟他说,不行。"
小宵,扑哧一声,笑了,"我就知道,你会这样说。"
他低头,又吃了一口面,半晌,才,抬起头,望着祁夜,眼神,有些,不同寻常地,认真,"祁叔,冥尊,要出来了,是不是。"
祁夜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小宵,放下碗,两只手,交叠放在桌上,那双眼睛,清澈,却,藏着一种,超越了他年龄的,沉,"我感觉到了。前几天,睡觉的时候,总是,做梦,梦见那年,湘西,那片,火光。"
祁夜,望着他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微微地,动了一下。
小宵,对上他的视线,忽然,咧嘴,笑了一下,那笑,里头,有一种,轻描淡写的,豁然,"没事,祁叔,我不怕。"
"我就是想问问你,"他道,"这一次,你,打算,怎么应对。"
祁夜,把视线,收回来,望向窗外,那片,灯火通明的,香港夜景,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"有人,帮我们。"
小宵,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碗,夹了口面,"那就好。"
就这三个字,轻描淡写,利落,不拖泥带水,把这件事,就这么,揭过去了。
祁夜看着他,那个七岁的小宵,如今,长成了这个样子——清瘦,沉静,笑起来,还有那两个,浅浅的,酒窝。
六十年了。
他还是那两个酒窝。
祁夜,把视线,重新移开,落在那片,灯火通明的夜景上,心里,有什么东西,缓缓地,沉了一下,又,缓缓地,托了起来。
冥尊,这一次,他要把它,彻底解决。
不只是为了小宵,也为了,那六十年前,那个村子里的女人,那些,因为他而连累的人。
还有,那个答案。
他等了六十年的,那个,他一直没有找到的,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