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凌氏有女
茅山。
凌天命站在祠堂里,面对那一排灵位,站了很久,久到堂外的山风,把一枝白梅的花瓣,一片一片,吹进了门槛里。
灵位,从左到右,排了整整四十排。四十代凌氏传人,从开山祖师一路到她,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段,与邪物缠斗至死的,历史。
她把手里的三炷香,插进香炉,低头,闭眼,沉默地,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睁开眼,回头,看向门口那个,靠着门框,已经等了有一炷香功夫的,小女孩。
那女孩,大约三四岁,穿着一身小小的道袍,头发用红绳扎成两个包,脸蛋圆润,皮肤白,眼睛大,生得是一副,叫人一眼就喜欢的,可爱模样。可那双眼睛里头,藏着一种,和这张脸,完全不匹配的,沉静。
"娘,"小女孩走进来,脚步,比她这个年纪,稳了不止一截,"你拜了多久了。"
凌天命蹲下身,把那双小手,握在掌心里,那双手,冰凉的,"玄溟,你怎么自己跑来了,你师父呢?"
"我让他去练功了。"凌玄溟理所当然道,"他还没练好三清降灵诀,不能停。"
凌天命哭笑不得地看着她,这孩子,四岁,已经在支使她的师父了。
"娘去南境,"凌天命站起来,把那双小手,还是握在掌心里,"要去一段时间,玄溟,你在山上,跟着你师父好好学,知道吗?"
凌玄溟抬起头,那双黑亮的眼睛,望着她,不说话。
那目光,让凌天命,心里,一紧。
"玄溟——"
"娘去哪里,我知道的。"凌玄溟开口,声音,很小,却,字字清晰,"你要去找冥尊。"
凌天命没有否认。
凌玄溟的手指,在她掌心里,收紧了一下,"我们祖上的预言,你跟我说过。被冥尊所咬者,命运多舛,世间从此多事。娘,冥尊这一次,咬了多少人?"
"不知道。"凌天命轻声道,"所以,我要去查。"
凌玄溟盯着她,那双眼睛,深了一下,"娘,你要回来。"
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,带着一种,超越了她年龄的,郑重。
凌天命把她,抱起来,紧紧地,搂了一会儿,才放下,松开手,站起身,望向那排灵位,最后一眼。
然后,她走出了祠堂,没有回头。
凌玄溟,站在祠堂里,望着那扇,被山风吹动的门,站了很久,久到,又一片白梅花瓣,从门外,飘进来,落在她的脚边。
她弯下腰,把那片花瓣,捡起来,放在掌心,低头,看了很久。
后来,凌天命,没有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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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8年,香港。
凌玄溟,把摩托车停在案发现场的警戒线外,脱下头盔,靠在车边,点了根烟。
她不抽烟,只是有时候,需要一点什么,来打发等待的时间。烟在指间,燃着,那一点橘红的火星,在夜风里,一明一暗。
警戒线里头,一个警察,来来回回走了三趟,最终,还是走了过来,把手,搭在警戒线上,弯下腰,望着她,"喂,你是什么人,这里是案发现场,闲人——"
"我不是闲人。"凌玄溟把烟,夹在指间,朝那个方向,抬了抬下巴,"你们里头那个,现在是什么情况。"
那警察愣了一下,"你知道里面——"
"那个死者,死前,吸入了大量阴气,经脉尽断,五脏俱焚,不是人干的。"凌玄溟平静道,"你们法医查不出来,你们的仪器,读不出来,你们在这里,守到天亮,也守不出个结果。"
那警察,张了张嘴。
"让我进去。"凌玄溟把烟,捏灭,从摩托车上站起来,"浪费的时间够多了。"
她掀开警戒线,走进去,没有人拦住她。
案发现场,在一个废弃的货仓里。死者是一个中年男人,倒在地上,姿势,不像是摔倒的,更像是,整个人,被什么东西,从里往外,抽空了,然后,软倒在那里。脸上,有一种,说不清楚的,枯竭感,皮肤,几乎贴着骨头。
凌玄溟蹲下来,两根手指,按在那人的腕上,感应了片刻,站起来,四下里,打量了一圈。
货仓的角落,有一道,极细极淡的、已经快要散尽的,阴气印记,普通人看不见,可她看得见,那是一道,细长的、像爪印的,痕。
鬼爪。
她从腰间,取出一枚朱砂符,掐指,一弹,那符纸,在空中,无声地,燃成灰,随即,整个货仓里,那股弥漫着的、让人头皮发紧的,阴戾之气,轰然一散,消干净了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
"茅山驱魔门,凌玄溟。"她没有回头,先报了名,"鬼已除,你们现场,干净了。死者是被厉鬼吸了魂魄,三天之内,尸体会自然恢复正常面色,你们照正常死亡案件处理就好。"
"是你,清了这地方?"
那声音,让她,微微顿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,很沉的声音,不高,却带着一种,沉淀了很多年的、平静而深远的,质地,像一把剑,收进了鞘里,看不出锋芒,却让人,本能地,知道,那鞘里的东西,不简单。
凌玄溟转过身。
那是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一身便衣,没有穿制服,可从他站着的方式,一眼就能认出,是警察。他站在货仓门口,逆着门外的灯光,脸,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,只有那双眼睛,在阴影里,沉静地,朝她这里,看过来。
"是。"凌玄溟道,"你是负责人?"
那人走进来,灯光,落在他脸上,凌玄溟,在这一刻,愣了一秒。
不是因为那张脸有多好看,是因为,那张脸,有一种,她在某个地方,见过的,熟悉。那种熟悉,不是现世的,是一种,更久远的,深埋在记忆里、偶尔在梦里会浮现的,东西。
她把那一秒的愣,压下去,面色,重新归于平静。
"CID,祁夜。"那男人,自报了名,从口袋里,取出警察证,递过来,目光,在她脸上,停了一下,随即,移开了,落在地上那具遗体旁边,"你说,是厉鬼干的。"
"是。"
"这里的厉鬼,"祁夜蹲下来,打量着那道几乎散尽的爪印,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,才看得见的东西,"是什么来路。"
凌玄溟看着他蹲在那里,手指,停在了腰间罗盘上,没有去拨,只是,那双眼睛,落在他身上,在那一道爪印的旁边,感应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
那是一股,极为细微的、极为古老的、她这辈子,只见过一次的,气息。
和冥尊,同源。
她的手指,收紧了一下,面色,仍旧平静,声音,仍旧冷淡,只是那双眼睛,往他身上,多看了一眼。
"来路,挺深的。"她开口,一字一句,"你们查不清楚,交给我来查。"
祁夜从地上站起来,转过头,望向她,那双眼睛,沉静,深远,没有一般人面对她这个"能看见鬼"的人时,会有的,慌乱,或者,迷信般的、巴结,只有一种,平等的,对视,"你查,我配合。"
停了一下,他又道:"有什么,需要警方出面的地方,说一声。"
凌玄溟看着他,那双黑亮的眼睛,在灯光里,沉静而清冽,像茅山上,那一泓,终年不冻的,山泉。
她点了头,转身,走出货仓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走出去的时候,她的手指,悄悄地,触碰了一下腰间的罗盘。
那罗盘的指针,无声地,转了一圈,最后,停在了,正北方向。
凌玄溟望着那个方向,脸色,沉了一分。
冥尊的气息,又出现了。
时隔六十年,这一次,不知道,会咬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