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烽火祁家儿
1938年,湘西。
夜里三点,祁长渊趴在山脊上,数炮楼的灯。
一,二,三——他的手指,无声地在泥地上点着——四个灯,换岗了。对面据点的日本兵,每隔两个钟头换一次岗,这个规律他盯了七天,今夜,是动手的时候了。
他身后,七个人。人人脸上抹了锅底灰,趴得和地皮一样平,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。
"长渊哥,"身边的二毛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气息喷在他耳边,"这一次,真的只有咱们八个?"
"八个够了。"祁长渊没有转头,眼神还钉在炮楼上,"上次去了二十个,死了十一个。这次少带人,少死人。"
二毛咽了口唾沫,不再说话。
祁长渊把身下的泥土攥了攥,那泥土是湿的,带着一股,雨后山野特有的腥甜气。他在这片山里长大,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条沟壑,哪里有暗哨,哪里有绊索,哪里的草丛够深,能藏一个人。
可今夜不一样。
今夜的目标,是井上铁魂。
日本少佐,第十六师团,鬼子里头最难缠的那类人,不只会打仗,还会用脑子。过去三个月,湘西一带四支游击队,被他逐一摸清了老巢,打了个干净。祁长渊的队伍能活到今天,不是运气好,是他硬生生带着人搬了六次营地,每次都比鬼子早半天走。
但逃不是办法。
他得把这个人,除掉。
"走。"他一字,轻如呼吸。
八个人,从山脊上,无声地,滑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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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场仗,打得出乎意料地顺。
炸药包放在了弹药库,引线点燃,祁长渊带着人撤出去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,身后的爆炸声,把整个夜空,烧成了橘红色。
他跑在最后,确认所有人都跑出了包围圈,才放了心,收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。
就是那一眼,要了他的命。
枪声,从右侧的草丛里钻出来,快得没有任何预兆。
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,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得侧翻出去,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,硬生生扣住了手里的枪,没有松手。
"祁队长——!"二毛的叫声,从远处传来。
"跑!"祁长渊喊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,还要硬,"都给我跑!"
他撑着右手,从泥地里撑起身子,左肩的血,顺着手臂往下淌,染黑了一大片泥土。草丛里,脚步声正在逼近,他看见了那个人的靴子——黑色的,锃亮的,和这片战乱的山野,格格不入。
井上铁魂,从草丛里走出来,手里的手枪,枪口冒着一缕青烟,还没散。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帽檐压得很低,那张脸,在火光里,半明半暗,说不清楚是什么神情,只有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两口,装不进任何东西的,死井。
"祁长渊。"他的中文,说得很好,带着一种,咬字过分清晰的、外来的腔调,"你炸了我的仓库。"
祁长渊没有答话,右手慢慢地,把枪口,朝那人抬。
"你的左肩,废了。"井上铁魂往前走了一步,枪口,朝他的脑袋,"你举不起来。"
他说得对。祁长渊右手把枪举到一半,左肩的伤,牵扯到了整条手臂,那剧烈的疼痛,让他的手,抖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
井上铁魂的枪,扣了扳机。
子弹,打在了祁长渊右边的泥地上,溅起一小片,湿的泥星。
那不是失误。那是警告。
"你的人,已经跑了。"井上铁魂停在他面前,俯视着他,"你跑不掉了,祁长渊。"
"你还没死,"祁长渊咬着牙,把枪重新举起来,那条手臂,在抖,"我自然,跑不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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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发生的事,祁长渊后来在某些夜里,反复想起过。
他和井上铁魂,在那片火光里,打得两败俱伤。
他的左肩,一开始就废了,能靠的只有右手和两条腿。井上铁魂比他想的,更能打,那双手,在没有了枪之后,依然是致命的。他们在泥地里扭打,每一下都是在换命,祁长渊咬断了井上铁魂的一根手指,井上铁魂把他的右腿,踹断了。
最后,两个人,都倒在了泥地里,动不了。
火,还在燃着,把天空,照成了血红色。
祁长渊侧过脸,看着身边那个同样奄奄一息的日本少佐,心里,有一种,说不清楚是什么的,滋味。不是仇恨——仇恨是热的,他现在感觉不到热,只有那种,大量失血之后,席卷而来的,透骨的,寒。
"你,"他开口,声音已经不稳了,"你为什么,要打这场仗。"
井上铁魂没有回答。或者说,他已经没有力气,回答了。
祁长渊把头,重新转回去,望着那片血红色的夜空。
他想起了小宵。
那个孩子,七岁,眼睛黑亮,见了他总是笑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他是附近村子里收留的孤儿,没有爹娘,跟着村里人过,日子虽苦,却没被苦垮,仍旧是个,爱笑的孩子。
祁长渊不知道,他的笑,还在不在了。
那个村子,在这场火之前,是安全的。
他不知道,现在还安不安全。
意识,在这个时候,开始一点一点,往下沉。疼痛,渐渐变得遥远,身体,变得越来越轻,轻到,像是要飘起来。
他想,这大概就是死了。
然后,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,移动了。
那动静,极轻,却极清晰,像一只,在夜里醒来的、极古老的、极大的兽,从很深的地方,慢慢地,爬出来。
祁长渊侧过头,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看向那个方向。
火光,把那片树林,烧成了橘红色的轮廓。那个轮廓里,有一道,高大的,白色的,身影,正朝这里,一步一步,走来。
那身影走进火光,祁长渊看见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,几乎不像活人的脸。皮肤惨白如纸,没有半点血色,眼睛,是一种,深不见底的、暗红色,像两颗,泡在血里,泡了太久的,宝石。
他的嘴角,往上弯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那是一种,更古老的、更漠然的、连表情都快忘了是什么的,东西。
祁长渊认出了那是什么。
他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,村里老人说过,这山里,有一个东西,不是人,不是鬼,比人长命,比鬼狠毒,见血就来,见了血,就要吸——
那叫,僵尸。
而这一个,是其中,最古老的那一个。
"冥尊。"祁长渊用他最后一口气,把这个名字,喊了出来。
那白色的身影,俯下身,就在祁长渊的脸旁边,停了下来。
那双暗红色的眼睛,就这么,近距离地,看着他。
祁长渊没有逃,也逃不了。他只是,用尽了所有的意志,把眼睛,撑开着,没有闭上,用一种,至死不肯低头的,眼神,回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。
不甘心。
死得这么憋屈,他不甘心。
冥尊的头,缓缓地,低下来。
然后,是一种,难以描述的、刺穿皮肉的、钻进血管里的,疼。
再然后,是一种,从那疼里生长出来的、奇异的、冰冷的、像无数条细线、把他的每一根骨头、每一块肌肉、都重新编织了一遍的,东西。
黑暗,来了。
祁长渊闭上眼之前,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女人的声音,清冷,急促,带着一种,天生的、不需要任何修饰的,威压:
"退!"
那声音,带着一股,叶惊澜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气息,像一道,从极高的地方,劈下来的,闪电,刺穿了这片夜的沉重,刺穿了冥尊那股,亿万年积累下来的,阴戾。
然后,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。
